(一)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但凡每次聚会,我们都会向永溪打听老刘的近况。老刘的身体从来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年轻时他曾经是大学篮球校队的主力,无论体型还是体魄,一直保持地非常好。我们主要关注老刘最近在忙什么。在我们眼里,他一直是个忙碌的人,从来不肯让自己歇下来。就在上个月聚会时,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饭桌上谈到老刘。
昨天中午,收到一则令人猝不及防的短信,是洪亮的。短信说:“刘安国同志昨晚突发大面积心梗在家中去世。初步决定周二向遗体告别。洪亮哀告”
短信象雷电一般击中我。记忆暂时空白。几分钟后,记忆的雾霭中才逐渐隐约地出现一束亮光。我朝亮处望去,却发现这只不过是对上个月聚会聊天的记忆——有关老刘的。
这么强烈而迅速的第一反应!莫非他当时已经默默地坐在我们中间?!
我慢慢回溯历史。漂浮在时间河流中的记忆碎片终于逐渐完整起来。
(二)
1988年,研究生即将毕业,被借调到院农办去帮忙。同去的还有千均、原林、老葛和彭清。院农办全名是“中国科学院农业项目管理办公室”,简称院农办。这是为响应中央关于大力发展农业以解决粮食问题的需要而设立的,其使命是迅速将科学院的科技成果转化为生产力。黄淮海农业综合开发是当时国家的重中之重项目,院农办就是科学院在黄淮海农业开发的指挥中枢。刘安国是院农办首任主任。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副主任以及三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洪亮、永溪、卢震。
院农办的办公室在五楼西北角。当时科学院总部还没有被马赛克化,灰色的砖楼显得大器、庄重,远比现在的大楼更有气度。第一次到办公室,主任正坐在临窗的那张办公台前,案台前堆满了摞得高高的文件。此前虽然已经听说过一些对主任的形容,但亲眼所见还是禁不住感到惊奇——这个坐在办公桌前的人太高仓健了。既可以用魁梧也可以用修长来形容他的身材,眼神(连带那标志性的平头)和表情则会让别人在第一时间想到杜丘。略微一点不同的是,脸部轮廓线条不象高仓健那样冷峻,相比之下,稍微有几分柔和。这让他更象一个坐在科学院首府中办公的官员,而不是那个成天出没于都市红尘中的探长。
主任说话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肯定。他要言不烦,话语中有很多简短句式。这个特点常常使他更象一个正在指挥比赛的球队教练。
当时,这让刚刚走上社会的的我们,立刻就毫无保留地对这位领导产生了不尽的好奇和油然的敬畏。
(三)
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一点也神似电影中的杜丘。那时办公室人年轻人很多,只要主任在场,办公室就会很安静。主任自己就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除掉开会,他基本都坐在自己的案前工作。上午一直工作到午后,工作忙的时候,就让办公室的某个小伙子为他从食堂带些馒头,不忙的时候,则在吃饭的高潮基本散去以后才去食堂。当时院部食堂分两层,二层是局级干部的小餐厅,一层是员工餐厅。只要去食堂,他总是在一楼。当时我们想,这个杜丘很亲民。时至今日才感觉到,他那样做主要是为了少一份应酬和寒暄。
主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对数字和文字要求非常严谨乃至苛刻,这一点他则象一个编辑。当时需要编制各种项目报告、可研报告、考察报告,凡经他手的报告,他一定会斟酌再三、反复阅改。办公室的年轻人都知道,如果坐在案前的老刘如果一声不吭并且双腿下沉,那一定是自己交上去的作业有问题了。要不就是数字不准,要不就是文字不通。我们交上去的报告,老刘经常会做很多的改动。删减、增补、顺序重置,所有的批改都按照专业编辑的符号和手法来进行。我们当时就嘀咕,这是一个有严重完美主义倾向的人。
主任是个勉力亲为的人。那个时候计算机还远没有普及,办公室只有一台286的机子,而且汉字编辑十分复杂。因为文字工作很多,办公室又购了两台四通的汉字处理机。 比起286的台式机,这两台新机器要好用许多。主任很喜欢这种新的文字处理方式,从此以后,基本上都是自己打字、排版,高兴的时候,还边打字边自言自语。很多时候,我们下班了,他还端坐在打字机前工作。这样的局级干部,当时少见,现在可能更是少见了。
主任热爱自己的事业。自任农办主任后,老刘就心血和精力都放在农业技术和农村发展这两个主题上。2008年,早已退休的他让洪亮组织一次私人聚会,以纪念黄淮海开发20周年,与会者济济一堂,都是当年黄淮海的战士。聚会上,老刘不仅十分动情地回忆了当年,并且十分冷静地说出了对目前农业开发的一些担忧。熟悉的语调和观点,让我们仿佛又重新置身于20年以前的历史时空中。
老刘是个有尊严的人。若就仕途而言,老刘谈不上一帆风顺。性格使然,让他突然被边缘化。我们这些当徒弟的都为他感到不平和惋惜,但这些似乎从来没有成为影响他勤奋工作的阻力,也未从他嘴里听到半句怨言,甚至是连知识分子式的自嘲也没有。从闲职上退休以后,他被返聘到院地合作局,做数据和文字整理的工作。“每天都和其他人一样上下班。工作还是一样地认真细致。兢兢业业。虽然现在不再是主任和局长了。”每次被问起的时候,永溪都是这样说。
“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老刘对我们这些人的感召正是来自于他的人格上的尊严感。
(四)
自第一次见面后,当他面时,我都喊他主任,尽管他后来是资环局的局长,后来还是广西省主席的科技助理,后来又因为莫名的原因不再是某个局长。
但在背后,我们都喊他老刘。我们象徒弟尊敬师傅一样尊敬他、关切他。
但今后,除掉尊敬,我们还不得不将“关切”这种情感换作一种被称为“思念”的情感了。
老刘,你要走好!
2011-06-18
什么是真正的心痛,什么是无尽的悲哀;
什么是心中的怀念,什么是难舍的情怀;
什么是人格的力量,什么是内心的独白;
什么是无言的追忆,什么是永恒的存在。
洪亮感言兼复亦兵“尊严而惮,可以为师:悼刘安国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