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因为这日,神歇了一切他创造的工,就安息。(创世纪:2)

(一)

2010年7月12日下午7时半,在停机坪上苦苦等待了两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滑向跑道。我没有听从航空指令把手机关掉。飞机无端晚点和延误让今天的我格外烦躁以致愤怒——凭什么你要停就停你说关就关。飞机在抬起机头离开地面前的一瞬间,握在手中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手机,见是立佐的短信。心里积蓄的不安和愤怒在须臾间沉寂下来。

大帅半小时前走了。短信说。

飞机爬升着,穿过厚厚的云层。云端之上的天空异常美丽,最后一抹晚霞轻抚着孤独的飞机羽翼。关闭手机电源,我合上双眼,仿佛期待能在空中和大帅相逢。

(二)

大帅真名叫刘宇。
2007年,从女儿那里,我第一次听到大帅这个名字。

那年,女儿初中毕业,暑假跟立佐去内蒙参加治沙夏令营。回来后,女儿说,此行有个刘大帅,可能干啦,无论是搭帐篷还是埋锅造饭,无所不能。他还帮她修相机。

同年秋天,罗老师的“归真园”组织一次聚会,聚会地点在西苑附近。聚会上见到了被女儿神吹的大帅。聚会上他话语并不多,但只要开口,便声若洪钟,声音极有穿透力。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曾是总政文工团的演员,是专业男低音。聚会结束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帅将他那辆现代SUV开到饭店门口,热心地询问是否有人需要乘车回家。

因为良心良品,才和大帅真正熟捻起来。
2008年512地震以后,几个朋友开始讨论如何做些这个时代以及这个社会需要的事情,大帅是始作俑者。三鹿奶粉事件坚定了大家的决心:缺乏诚信的社会、缺乏良知的个体、缺乏良品的生活,是我们对现代社会感到沮丧的主要原因。从自己做起,从小事做起,逐渐建立一个好人帮助好人的网络,当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倡导良知、推荐良品、提倡生活新理念成为“良心良品”最初的自我定向。

未几日,大帅向大家展示了一个具有节水功能的水龙头改良设计。他说,现在家用的水龙头无法很好地控制水量,常常一打开就是最大水量,浪费不说,还给生活中带来许多不便。他的这个设计可以有效地控制打开水龙头时的水量。他建议将这个设计开放给所有的生产企业,只可惜这个设想后来没有去实现。在机械方面,大帅具有不一般的天分和兴趣。凡是和工业控制、机械加工、材料工业等方面的话题,他总能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因此,在朋友圈内,他是这个领域内的当然权威。

大帅对社会时刻怀有一种深深的忧患。多年来,从沙漠绿化到农村沼气推广使用,他一直是罗老师公益小组(归真园)的积极成员。贫富不均和青年一代的成长是他最为关注的两个问题。直至病入膏肓的时候,也概莫能外。今年五月间,手术后他已三度住院。肿瘤积水压迫脑神经致使他半侧瘫痪,病床上的他瘦骨嶙峋,谈话中不时需要停顿下来休息一下。同一病房里有两个因脑瘤住院手术的孩子。大帅痛心万分地说,这俩孩子都来自山西,完全是环境污染所致,政府太不作为。说话时,虽然浑厚低音不再,但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炯炯有神,看到他的目光,仿佛看到正在燃烧的炉膛,生命的火光激情四射。他叮嘱我们说,你们要做点事情,要多做点事情。这是一种叮咛。还有什么样的叮咛能比来自生死线上叮咛更深刻、更发自内心呢?

大帅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他总能将豁达和谦卑有机地融合在幽默之中,无论是豁达还是谦卑,他不会让人有突兀生硬之感。例如,他有一种奇怪的称呼人的方法,他称立佐为佐老师,称王甘为甘老师。对其他人,他也总能想出一些有趣的称谓。幽默中,带来一份贴切的善意。

修为是什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一种修为,含辛茹苦默默隐忍是一种修为,道义所至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一种修为,历尽人间世事而始终真诚不改也是一种修为。修为是一种对自觉的坚持。大帅很有修为。

2008-07-25义湾农场草根组织

2008-07-25义湾农场草根组织

(三)

3月7日他在301医院施行手术。此前,他早就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手术前,我给他发了短信。发短信时,感觉自己心中又堆积起512地震时曾有过的情感——那种无望之望、那种面对死神的愤怒。

我的短信说:加油!大帅。

未几,大帅回信道:谢谢!油涨价省着用吧。

手术刀口长度超过15公分。术后第二天他就下地走路,第三天,他已经去除掉术后插在身上的各种管子并在病房的过道里自由活动。这让301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感到惊奇,医生和护士喜欢这样的患者–勇敢、热情以及与生俱来的幽默。术后一周左右,他出院了!

出院前一天,收到他的短信,他自称小老面,短信说:是小老面。明日出院,一切顺利,生命没多远,一晃就一年。多珍重。

术后一个月左右,他再次住进医院。因为癌细胞造成的脑部积水压迫脑神经,左侧身体失去了知觉,他先是住进了武警总医院神经肿瘤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原先庞大的身躯已经很消瘦,肤色却因为生病而比以前白皙。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即使不开口说话,也能看出其探求沟通的愿望。他常和立佐交流在病中的一些特殊体悟。他说有一次竟然感觉到灵魂和身体分离的经历。灵魂离开躯体——他描述说——独自走到楼下的花坛中,灵魂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的躯体。但是,痛苦是加倍的。当躯体感觉疼痛的时候,灵魂也会因为这个疼痛而产生一份独立但却相连的疼痛。同时,灵魂还有一种分裂之后无所依的苦痛,一种寻找不知要寻找什么的苦痛,“这种感觉差点要了我的命”,他淡淡地说。即便是和死神抗争,他也是用他那种惯有的幽默的口吻,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这有多么伟大和勇敢。他说,和身子里的肿瘤较劲,就是找乐呗。找乐,是大帅的口头语。参加公益活动,他也这么说。

五月下旬,他被转入解放军307医院。恶性肿瘤无时无刻不在繁衍生长,吞噬和侵占着正常的生命养分,连月的治疗和卧床让大帅更加虚弱。但他的脑子却一直在思考,细细体味生命和生活的艰辛以及艰辛产生的奇迹。有一次,他十分严肃地说,人活着,就要扛起来。扛得动要扛,扛不动也得扛。说这番话时,他以少见的严肃口吻。看到他消瘦的肩膀,体会他的话语,你会想起电影简爱中的那句经典对白——“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病床上的大帅甚至给人一种美丽的感动。

七月九日,刚从广州出差回来的立佐叫我立刻和他一起去长辛店医院。我们到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完全无助地地躺在那里,瘦骨嶙峋。氧气管插在鼻孔里,手臂上正在输液。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似乎又清楚地知道周围来来去去探视他的人,只是没有睁开眼睛和大家打招呼的力气。

有一次醒来时,他曾经问他妻子:“今天来探视的人为什么特别多?”他必定是已经感觉到生命的尽头了。。。

坐在他的床前,立佐握住大帅的手,轻声地说:不要着急,大帅,不要着急,一切都会过去。我们都在这里,和你一起。明天我还会来陪你。你希望我来吗?如果希望,你就捏一下我的手。。。

大帅紧紧地握了一下立佐的手。

我又一次感觉到处在游离和犹豫状态中的生命。2003年12月5日母亲就是这种状态。似乎是在呓语,似乎是在叮咛。生命正站在此间和彼间的晨昏地带。只是我们不知道,从这里往前跨一步将去向哪里?但我似乎模糊地意识到一点,以我们现有状态下而产生的思维是无法了知大帅目前状态下的思维和想法,这相当于,我们现在正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黑暗房间里,而他正在走向离开这个房间的房门,透过门缝他已看到了未来世界的召唤,却在离开之际忍不住要和这个世界的亲友道别。此刻,大帅在想什么呢?他还有思维的力气吗?或许他根本就不思考,他只是在观察。。。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罕见的大雨,大雨沿北京的西南向东北方向迤逦而行,我始终置身于雨幕之中。一路上,南斯拉夫电影插曲“啊!朋友再见”的旋律始终在我耳畔回荡。。。

2008-08-17易经讨论会

(四)

晚上10点,飞机稳稳地降在虹桥机场。

打开手机,我第一时间往大帅的手机发了一个短信。短信写道:走好,大帅!我们后会有期。

但再也不会有来自大帅的回信了。

到了住处,久久无法入睡,便翻阅开老太外祖当年为悼念亡友写的挽联存录,并思索和想象着当年他老人家在朋友离开时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念。我早有感觉,对于生和死,远古时期的人类和现在的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这种“没有变化”到底意味这什么呢?意味着这就是生命基因所要传达的信息吗?意味着生命本身?意味着轮回?抑或意味着永生?

仿老人当年的心绪和笔触,我也为大帅拟作了一幅挽联,以志我哀。

相识虽晚,往还不密,却非浮泛交,日后想起志同道合情投,使我从今感无尽;
才通六艺,友布八方,偏是菩萨心,病中犹念世风国情家事,知君终古念难捐。

(五)

周三晚些时候,老马给我发来了大帅追悼会的照片。


2010-07-14刘宇追悼会

再见,大帅!


评论: 10 条评论»

  1. 培兢 说:

    大帅,一路走好!

  2. 文萍 说:

    亦兵老师,我的信箱密码找不到了,就在这里给你留言。
    我在你的文字里,越发看到长辈的渐次离去和故友的早去。40岁以后,我们逐渐熟悉分别。
    我也感受到了它的走近,但我忠于自己活着的事实,越发能够正视它。我想,只要有一双手的温暖和抚慰,每个人在离开这里,走向那里的那一刻都不会有恐惧。
    我们都要离开这里走向那里,个体的生命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却能在尘世里感受着一切活着的感受,所以敬畏生命,所以感恩。
    7月12号你在上海,我在大连,有个义湾农场照片里的那个人,与亲人温暖的作别。生命是怎样的神秘,珍惜它。

  3. 中原 说:

    ——凭什么你要停就停你说关就关。到三鹿奶粉事件,国人对送出爱欠乏,那怕是对自身安全。
    世界需要一个健庳的中国,撑起健康的世界,从各人补足欠缺做起,爱天下人!

  4. 别问我是谁 说:

    越来越感觉到身体对人事业的意义,有一个好的身体就更可能成就什么,否则那种漫乱和迷茫,暴虐或固执,让自己和别人不安焦虑同时,也让事业充满变数。可这未曾谋面(也许是老了,常常过目即忘)的大帅却让人难免感怀中年离世的悲壮。亦兵,立佐,两位老师,希望你们身体安泰,思维敏锐,精力充沛,成就一番真正的事业。

  5. 洛小乔 说:

    很想知道老太外祖写的挽联。

    • WYB 说:

      老太外祖的挽联是:
      往还日密,原迥异浮泛交,伤心志同道合情投,使我从今感无尽;
      高旷性成,而竟以忧郁死,回首母哀妻病儿幼,知君终古念难捐。
      《哭良友江镜川》

  6. 培兢 说:

    最近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我又回来看了这篇文章,看到了文萍写的评论,感觉分别这个词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心里多了一种空慌,多了一种胆怯,可这就是生活,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到时候,也只能从心理上去会籍自己,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去面对。

  7. 矫军 说:

    亦兵,我虽然不认识你的这位朋友,但是读完你的文章,看到大帅最后挥手的那张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一种痛到心里的滋味,我感受到了你的痛,我的心也跟着痛。盼望8月能再见你面。。。

  8. 菩提果十人 说:

    转帖几行昨日的文字,纪念刘宇:

    今下午接到刘佬的电话
    原本只以为
    只是又一个平平常常的骚扰问候

    刘佬是个典型的北京侃爷
    天南海北
    计算机电脑
    农业文明工业文明
    不管哪个门子
    他都有能耐侃出个门与道来
    天花菲菲

    北京的爷们
    从体形上区分
    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粗壮浑厚型和细腻婉约型
    前者体格壮实
    面貌粗犷
    嗓门低沉
    中气十足
    刘佬堪称这一类型的典范

    我真正认识刘佬是从志愿者网络论坛开始的
    从论坛注册的一个ID开始
    后来才知道这ID的背后是刘佬

    今天的这个电话骚扰
    不一般

    刘佬说
    最近身体有点儿不适
    不过已经缓过来了

    我说
    那得恭喜您了
    您不是老盼着有个感冒发烧之类的光顾光顾吗
    这下称心了

    刘佬说这次有点儿重

    我说不会吧

    刘佬说
    长了个瘤
    恶性的
    比拳头还大一点
    整个一个球

    我有点儿吃惊
    真的

    刘佬说
    长肾上
    扩散得厉害

    我惊叹

    刘佬说
    现在已经好了
    差点儿就开膛动刀了呢
    遇一奇人
    不问世事的奇人
    吃了一个礼拜的药
    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
    拿大顶都没问题
    第四天就不便血了
    从八月以来一直在便血
    疼呐
    减肥倒给减了不少

    我说
    这可是奇缘
    比传奇还传奇
    告不认识的人肯定不信

    刘佬说
    住院
    支票
    手术的准备都齐了
    CT照出来就长一个肉球
    大夫说是必须做尽早做掉

    刘佬说
    奇人住山里
    我飞到武汉见面
    一见
    如果开过膛奇人就不给我治了
    看面相
    面相不善不治
    药配不齐
    我这忠厚老实的脸
    奇人说
    救我一人抵救百个人
    包治了
    给配了几副中药

    我说
    中医可不得了
    这回可教育您这科学主义的思维了吧

    刘佬说
    我原以为真正的中医已经失传
    一搞中西医结合
    那已经不是中医了

    我说
    给阉割了

    刘佬说
    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

    这几年
    当年参与志愿活动的伙伴们
    各自回归
    各自奔波生计

    刘佬
    古道热肠依旧

    发起聚会
    每年都有个两次三次
    每次聚会
    大家都非常愉快
    聊到半夜两点三点
    完了
    刘佬用他那辆跟他一样型体巨大的轿车
    东一个
    西一个
    送大伙回家

    特别记得有一次
    为聚齐大家
    刘佬
    接一次送一次
    重复往返于北京与廊坊两地

    奇人遇奇缘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天道如是

留下您的评论

如果您已注册,请您 登录 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