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者注]如果你已年届40,如果在此之前你还没有触及特别直接的生老病死体验,那么,从此刻起,你就应该做好心理上的某种准备。从现在开始,如果不是我们自己面对死亡,那么就是发现越来越多和我们曾经无比亲近的生命纷纷地从我们的眼前飘逝而去--这时候,一切都万般无奈。面对在病痛中的父母或朋友,我们常常幻想并祈祷,上苍啊,从我的有生之年中匀出10年的光阴吧。。。
室内倒是安稳的,暖气足,百合香,大量的水果堆积着,不锈钢的台面被我用酒精棉球 擦试过,锃亮。那张灰白色的病床已经被彻底改造,玫粉条纹的床单,水粉印花的被子,肉粉色的毛巾被,妈妈穿着妹妹给买的淡粉小碎花睡衣,窝在里面,映衬得 脸色很好。静脉输液的塑料袋悬在空中,一滴滴液体有条不紊地无声流下。请来帮忙的护工在另一张床上打盹,微微一点鼾声。再就是氧气表发出的水声,汩汩地, 都令人瞌睡。
我愿时空停留在这一刻,同时又无比痛彻地知道,绝无可能。妈妈对自己的病情无知无觉,可是我知道她身体里有个倒计时的生命秒表,午夜里那滴答的声音分外可怖。
1869年,托尔斯泰在小镇阿尔札玛斯过夜,半夜里突然惊醒,耳边是死的声音: “我,我在这儿!”恐慌的托尔斯泰叫醒仆人、离开那座房子,但是死的阴影从此拖在脚跟。是为文学史上著名的“阿尔札玛斯之夜”,那一年,托尔斯泰41岁。 一个月前,在长海医院拿到妈妈的CT片的那一刻,是我的阿尔札玛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托翁那样,于危机中觅得成圣之路,大部分俗人只是憋屈、别扭、害怕、 不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的苦,真是苦,而这么苦的人生我们还恋恋不舍,人生苦短的苦,更是苦。
这一个月的生活简单而又复杂。简单的是,我放下一切,立志要陪伴在妈妈身边,为她 梳头、洗脸、翻身、按摩、喂食、服药、擦汗、接便、掖被角、削水果、打扫卫生、盯着输液的进度、满足她的小小要求。这种病房里的陪护生活,没有互联网,没 有书本,没有学术,它提示你,最原始的生活就是如此,吃喝拉撒睡,其他不过是附丽之物。
复杂的是,我希望妈妈在最不痛苦的情况下走完人生的最后几步路,而什么是最不痛苦 的?首先,就肺癌晚期全面转移的病况而言,放弃化疗和放疗采取姑息疗法大概是最为理性的方式,只不过少有家属有这样的勇气,当我在医生那里签字的时候,不 是没有挣扎和犹疑。其次,在想像得到的未来,当妈妈窒息的时候,医院该如何抢救,是不是按照常规切开气管上呼吸机,在重症监护室内与家属隔绝的情况下苟延 残喘,还是,另一种有尊严的做法——简单抢救,让她在我们全家的怀抱里离去?我替母亲选择尊严,当我在医生那里再次签字的时候,觉得出内心的重负。第三, 至关重要的,是让病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好呢,还是善意的谎言好呢?主治医生、护士长、全部的亲戚和妈妈的朋友们,都凭经验告诉我说,比较不痛苦的方法 是,不告诉她真相,外加我本身的懦弱,我无法充当死神的信使,我无法当面告诉妈妈她的真实病症,因此,我调动自己全部的文学天分和全部医学常识,为妈妈伪 造了一份合情合理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直至今天,妈妈深信不疑。可是在一些比较特别的时刻,比如想到生命意义,我又觉得她有知道病情的权利,有选择最后方式 的自由。我是不是太过越俎代庖呢?
这一切的复杂与纠结,归根结底是两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勇敢地面对死亡?我们是否相信挚爱者能够勇敢地面对死亡?伦理学一遇到极端问题,总是显得进退失据,我拧紧了眉毛,摆出一脸苦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