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一部优秀的人物传记，都是作者手中的雕塑。他力图还原的不是事无巨细的历史过程，而是蕴藏于历史事件中的文化和情感（文化是社会的，情感是个人的），以及各种力量角力的过程。如果缺乏这些，那最多只是对历史的简单记述，这种事无巨细的记述即便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却因为无人喝彩而迅速堙灭，就像它所记述的那些历史事件一样。

必须被投射在聚光灯之下，雕塑作品才更能展示出其惊人的艺术魅力。手捧优秀的传记，每个读者就是一盏独立的聚光灯。站立于今天之文化大厦的窗口，带着各自当下的情感和价值判断眺望过去，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中与前人邂逅。这是一种具有时空变幻感的际遇，在此际遇中，我们愤怒、欣慰、鄙视、膜拜，或击案而起或掩卷长思，皆因为我们既是人类遗传基因共同序列上的一个部分——对善与美有共同的判断，又是具有明确边界的独立个体——对好与坏有各自的认识。这种对比本身是个矛盾。这个矛盾和历史中曾发生的矛盾相互纠结，读者被带入到历史之中。这正是伟大艺术作品的魅力所在。

英国作家利顿 思特拉奇，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雕塑家，他是英国最重要的传记作家之一，被称为“英国最有才智的人”。而他所著的《维多利亚名人传》则是他所有作品中的经典。

（二）

几乎所有没落贵族的后代，都会对曾经的家族繁荣注以特殊情感。维多利亚时代，大概是最令英国人回忆和回味的年代，主要的原因很简单，19世纪的英国如日中天。这个年代具有强烈的戏剧效果：拓荒者的勇敢和殖民者的贪婪相互交织；对外扩张使英国强盛并让全体国民产生强烈的民族认同，但殖民掠夺的正当性也遭遇到来自思想界、宗教界和分子界的抨击。和后来的美国很相似，作为国家它充满自私因此在全球积怨颇多，但它却产生了许多巨人，他们有伟大的人性和宽阔的胸襟，他们的许多思想至今依然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19世纪的英国，是一个快速膨胀的形体，展示于外的是日益增大的外形，但体系内部各个层面之间的缝隙也在膨胀间变大。一些伟大的人物便应运而生，用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来填补那些日益增大的缝隙。他们中有红衣主教、精英知识分子、政治家、唐堂吉柯德珂德式的军人。当然，在英国人心目中，母仪天下的维多利亚女王是这个世代最主要的图标。

《维多利亚名人传》正是通过对一些个人的描写来还原那个时代的空间。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传记方式手法，被认为是传记文学的鼎新之作。整本书由单独成篇的4篇人物传记组成。传记的四名主角分别是曼宁（宗教领袖）、南丁格尔（卫生－民生）、阿诺德（教育改革）和戈登（堂吉柯德和项羽混合而成的军人）。仅从这些人物的选择，我们就不难看出作者的苦心孤诣。

在斯特拉奇的笔下，我们看到和触摸到了什么呢？

红衣主教曼宁是瓶酒。但年轻时他更象一杯鸡尾酒，有时为了追求华丽而失去纯正的口味。随着年龄增大，随着对宗教追求的日益单纯，其人性中伟大和感人的色彩愈醇厚，其对劳动者和弱势人群的关心也越加发自心扉，他成为真正的陈年佳酿。伦敦人民被他感动了。

南丁格尔呢，斯特拉奇说：“她被魔鬼附了体”。这是绝妙的一笔。如果南丁格尔小姐不是被魔鬼附了体，那如何解释还是孩童时她就产生要献身护士的志向？为何她一生都拥有那么强烈的动力、激情和勇气并几乎用一己之力构建起现代现代的护士体系？南丁格尔要翻越的不仅仅是从无到有的困难，她还要面对臃肿的陆军体系、缓慢的政府机构以及一个男人世界。幸亏，那时的英国正处在欣欣向荣之中，它代表了人类现代文明的肇始和顶端，具有兼收并蓄的开阔胸襟，它允许并最终造就了南丁格尔。读到结尾，读者会却得出另一个结论——南丁格尔是上帝的使者。

对戈登，斯特拉奇可谓情有独钟。《戈登将军的末日》是本篇传记的标题，是唯一带有很深感情色彩（这种感情也隐藏的很深）的标题。这个戈登，就是当年随八国联军侵华的戈登将军。斯特拉奇的笔下，在中国的戈登不仅作战骁勇而且象真正的军人那样看重信义，视财富于粪土。他天生具有堂吉柯德式的情怀，同时还兼有巴顿将军好战的品性和能力。对英国来讲，他是在殖民地国家处理纷乱事物的迫不得已人选——却非最佳人选——这多少有些鸡肋之嫌。但他自己却以此为自我期许和激励。燃烧于他内心的激情来自两个火源，一个是因热切自我实现而产生的冲动，一个是对上帝笃信而形成的信念。这一点一定很象当时的英国，既有将现代文明传播于人类的美好愿望，也有掠夺他人资源的丑恶用心。但戈登最终是个不合时宜的将军。他总以为大英帝国还是一如既往并且目空一切的帝国，他总以为过去屡试不爽的方法和途径依然行之有效。那时的英国虽然依然如日中天，但是国内的很多政治家在思考英国利益的同时，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思考其它民族的自由权利。这是戈登所无法理解的。他的最后一个使命——去苏丹喀士穆——本应去缓解矛盾，但他却挑起了一场战争。然而，不管戈登是如何地以自我为中心而有意为之地图谋了这场战争，但在最紧急的时刻，在生命可以作出生与死的选择的之时，他身上所迸发出的军人英雄气概震摄和感动了所有人——包括当时的英国社会和今天的读者。拒绝逃离，他战死在喀士穆。读到这里，中国读者一定会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荆轲以及“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西楚霸王。

自我个性的极度喷张和对上帝的完全依托，是这四个人物的共同特点。正是这种看似矛盾的激烈对比，才将这四个人物表现的栩栩如生。我们接触到的是一个近似完整而非完美的人。另外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不管每个人的个性如何强烈，不管每个人在年轻时的行为如何莽撞，但在年老的时候，他们都完全顺从于上帝的蒙召，如同人的性格旷野披覆上仁慈的智慧之光。在生命的最后时段，他们是天边的晚霞，带着壮美之光，虹化而去。面对他们所完成的事业，不能不说，他们有如神助。

斯特拉奇的笔端也是有如神助。举重若轻的笔触和严肃真实的历史话题、迭宕起伏的平行事件和一以贯之的多角度分析、对自私人性恰如其分的描写和对精神世界入木三分的刻画，作者的思维纵横捭阖，作者的笔端点石成金。

好的翻译是再创作。这是一本近年来少见的译作。文字中，随处可以感受译者的深厚功底、严谨态度和感同身受的热情。书中有一处描写沃德，译者直接引用了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翻译得太到位了。这样的翻译不是创作是什么？

（三）

如果事先选定几个确定的指标，然后反观历史变化，那么我们可以确定无疑地说，历史的发展具有方向性，人类的发展历史是一个不断解放、不断获得自由的过程。例如，奴隶制在总体上已被消灭、（政治和宗教）专制体制越来越穷途末路。与此同时，更多的人获得自由，每个人可获得自由的程度也更大。推动历史前行的动力，主要来自于人类对自由和平等追求的愿望。这种动力，经过人类长期的孜孜以求，仿佛已固化成为人类情感中最中坚的部分，既催人泪下又催人奋发。在宗教的经书中她被解读为公义，在政治的语境中她被奉为正义，在人文主义者的想像中她常被视为圣洁不可侵犯的女神。

但是，只有通过一种适当的媒介，这种动力才能得以释放，才能将酝酿已久的社会需求转换为惊俗骇世的历史事件。这个媒介，就是那些屹立于历史长廊中的伟人、英雄、殉道者，他们是重大历史进程的引爆者。并且，不管生前他们是否依靠一己之力改变了历史进程，但在死后他们的思想却成为人类前进途中的永久地标。事实上，将“伟人”“英雄”这样的词汇放到他们的身上是非常乏力的，如果不启用“上帝使者”这样的形容，就既难以表达我们对他们的膜拜之情，也难以解释闪烁在他们身上的智慧和勇气的光芒。

当然，对于很多人来讲，“上帝使者”并不是对他们的形容，而是对他们的认定。

虽千万人吾往矣。

评论： 评论暂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