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宁琤自法国归。接风的桌上，她一直推荐一本外国人写庄子的书。十月四日聚会的时候，她送我们每人一本标题为《庄子四讲》的小册子。她说，为了寻书，跑了很多书店，最终才在中华书局买到。这就是那本她刚回国时推荐的书。

除掉大学时候为自己的惰情寻求正当性理由而购买《逍遥游》以外，没有接触过庄子，虽然庄周梦蝶、鼓盆而歌都是耳熟能详的故事。甚至《逍遥游》也读歪了。我当时想，燕雀虽然不知鸿鹄之志，可鸿鹄安知燕雀之乐哉？逍遥游上说，小知不及大知。我当时却认为，大不知小，小不知大，各有各的理由。现在才知道，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引起我读这本书的冲动不是庄子，而是外国人如何读庄子。语言之间的转译和诠释总是令我感到惊奇。况且这次转译是从文言文到法文，最后又从法文回到现代汉语。这一路的长途颠簸，庄子的思想会是什么样？

全书包括四个部分，分别是“运作”“天人”“混沌”“主体”。至少在形式上，这种表达会产生一种美感。读书的时候我总在想，不知道法文中原来的用词表达是否也是这样整齐，是否会因为强调这种对位的整齐而牺牲其中的内容。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我们总在希望探究语言背后的思想——书的作者希望探究庄子的思想，我们却又希望从中看到作者的思想。对语言背后机理的研究——符号学和现象学——是现代西方科学体系中重要的内容之一，这也成为西方学者得心应手的思维路径和研究框架。这本书引用最多的例子之一是庖丁解牛，我觉得本书作者对这个知识框架的运用也是到了“官欲止而神欲行”的程度，尽管因为他本人却在文中隐隐批评传统的西方庄子研究者。

我对庄子近乎一无所知，没有资力评说本书的见解是否有深度和是否精辟。但书中有一些观点值得去记住，作了以下笔录。大概有以下几点：1、描述比解释更加重要，他认为庄子的许多名篇都是臻于完美的描述，而非解释。（就象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一样经典，我暂且如此执白地类比）2、研究庄子的最好办法是还原到庄子所处的情景之中，要和作者产生思想上的对话和交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神游）；3、人的身体是天人合一的整体，现代人却把身体视作一个纯物质的载体，要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必定要听从身体“觉知或察觉不到的能力”。（这是否和立佐所说的修行是同一个道理？我姑且这么简单地推测）4、“混沌”是“本原”的状态，也就是中国语言中的“元”，不分彼此。一旦出现了彼此，“本原”就被“真理”和“谬误”瓜分了。（“真理”和“谬误”就象两个站在不同山峰上遥想面对的对手，彼此都把对方看的非常渺小。）

虽然分析的方法是西方的，但本书的结论却是东方的。那就是：“无己”和“坐忘”是最高的境界。这不就是“忘我”吗？

因为涉及到“我”，在读书中，也在书上随笔写下一些Twitter。在这里记录下来，不要为了重复一个文字游戏，乃是出于“描述”这个目的，好让以后的自己回头看看现在的思想切片呈现的是何种状态。如下：

• 什么是人？人是被植入了“我”的一种动物；
• 什么是“我”？“我“是一种意识；这种意识的唯一目的就是证明自己的存在；忧愁和快乐这两种心理体验是这个证明过程中的激励机制（就象表扬和批评一样）；
• 为什么要证明“我”的存在呢？世界上本来只有一个“我”，却被植入到几十亿的个体中。
• 如何证明“我”只有一个呢？坏的方面，每一个“我”都一样地相互倾扎；好的方面，生命之间有休戚与共的同情。
• 为什么只有人被植入了“我”？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可以理解为伪问题，不是因为人才被植入“我”，而是，只有被植入“我”，才成为人。
• “我”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或偶然的化学反应；或必然的来自上帝的意志。总之，去了“我”，就可以离苦得乐了。

（如此这般，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追着尾巴团团打转的狗。）

书中常讨论的另一个话题就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权以此作为自己这篇文字的挡箭牌。

2009-10-07

评论： 4 条评论»

1. theskydancer 说：

   十月 13, 2009于2:59 上午

   子之言已近乎不言。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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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汪之萍 说：

   十月 13, 2009于8:29 上午

   周一上班，与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邮箱，收取邮件。每次收到《良心良品》，都有种迫不及待想读的感觉。想来是因为与同学有关的刊物，便觉得有些亲切的缘故吧。

   做“正”事前，读了一遍《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觉得内容有些新奇；上午工作结束后，重读文章，又觉得内容有些熟悉，便趁休息间胡扯几句。

   今年初，因儿子的建议，购得全套当年明月的《明朝的那些事》，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读完了，因我俩都对其中王守仁的“知行合一”理论特别推崇，有种想追根问底的兴趣，便找来的有关的资料细看。

   你文中所提到的庄子，我在查看有关“知行合一”的理论时，追溯到了“天人合一”，对有关庄子的部分大概了解了一下，从所了解的资料看来，应该理解为：

   庄子的理论有一部分是继承了老子的，但与老子又有不同。对于所谓的“天人合一”思想，在老子那表现为与“道”为一，与道为一则“无为”，“无为”则听任万物之自然，老子的“无为”是“无为而为”；而在庄子这，“天”，是指自然，而然的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合为一体，不存在人与我、人与物的分别（庄子说：“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
   老子是注重天道的无为而有序，也即自然与权术是并重的；而庄子则注重内心的逍遥自由。所以说老子注重治世，庄子注重修心。
   老子、庄子…等大家理论，是博大精深的，历代的中国人尚且不能研究透彻，西方人如何能理解？我很好奇。

   “天人合一”中的“天”应该只是中国人的天，它既是自然之天，又是精神之天；那么西方人如何能理解中国人的“天”呢，他们心里应该只有超自然存在的上帝吧。

   看到你在围绕着“我”团团转，我觉得很好玩。如果按庄子的理论，“我”只是一种动物，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与人间的相互倾轧，只是老子所说的“为”，只是因为有权术的存在，这样想是否可以跳出“我”的圈子了。

   我常常想，世人要在尘世中达到庄子思想最高的境界——无我，是神仙了，估计庄子自己也是做不到的，那么陶渊明呢，嵇康呢……他们应该最多也只是比较接近而已吧，然后我就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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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ichun 说：

   十月 14, 2009于3:10 下午

   今天中午中美同事聊天有人提到如何准确地理解‘难得糊涂’，正当我们试图用母语讲清自己的理解时，有同事已经在给美国同事用英语解释开了，一通集体努力后，美国同事说美国有句话和这个有点像–rather be happy than right.我想人最终是为了追寻快乐和幸福的，因为人各有志，所以才所求不同，但也只是具象的差异罢了，快乐幸福是所有人梦想的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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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长春 说：

   十二月 4, 2009于9:35 下午

   看到两个错别字，是不是也要“知者不言”？呵呵~~

   我似乎读懂了这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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