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东南20公里处，有一处称为“乐活地”的农家乐。虽说不上远近闻名，但金华会吃爱玩的人都常来这。

这个农家乐依山傍水，环境十分宜人。一座跨度很大的棚房依山而建，它三面敞开，坐北朝南，面对着一个硕大的池塘，水面上波光粼粼，时有白鹭低掠湖面，有些水榭楼台的感觉。池塘的那头，坐落着一个寺庙，墙上写着大大的“佛”字，黄色的墙体被周围的绿色裹覆着，并在池塘中投下长长的倒影，微风吹过，涟漪无数，水中倒影的颜色互相交汇，晃得人心旌摇曳，神思迷离。

经营这个农家乐的老板姓王，是这个村的书记。今年57岁，虽然脸上的皱纹也纪录着长期体力劳动的艰辛，但若以农村人的标准来看，他的长相小于他的实际年龄。他脸部轮廓清晰且有些柔和，眉宇间透着一种虽然被岁月磨蚀多年但却依稀可见的敏感，30年前，他一定是这个村里数得上眉疏目朗的青年。在这里吃饭的客人当然不会想起那么久的往事，但只要有人称赞他身体好，他就会说：“我母亲今年85，还能挑120斤，还每天骑电动摩托。” 他比较沉默寡言，不象个吹牛的人，因此大家都是连连称赞，并赶紧向他打听长寿的秘诀。

来这里吃饭的人主要集中在周末。无论客人多少，他都在厨房里张罗，农家乐刚开业时，他自己就是厨师，现在规模大了，也雇了几个帮手。如果老朋友来这里吃饭，他会在厨房里一阵忙乱后，提上酒壶和朋友边酌边聊。

在晚上或周末，饭店得帮手中经常会增加一位年轻人，长得十分憨实，干事十分卖力，但却完全是城里人装束举止。一般情况下，年轻人总要忙到最后一桌客人离去。

他会和别人说，这是他儿子，在金华工作，但凡有空都会回来帮忙。

“你有福气啊，有这么好一个孩子”，客人都这么说

“他妈妈教的，孩子们都特别怕他们的妈妈”，他说

他在说起“他妈妈”的时候，会给人产生一种强烈的距离感，仿佛“他妈妈”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其语气如同一位老师在评论一个学生的家长。这种语气会让客人在瞬间产生迷惑：“他”和“他妈妈”是什么关系？

“你也怕她吗”，在经过须臾迷失之后，客人会开玩笑地问道。客人仿佛既为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梳理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自喜，又为自己适时地提出这么一个难题而自得。

老王没有马上回答，眉宇间流露着难言的复杂情感。

“他妈妈是来这里插队的知识青年，文革结束后就回到金华，再也没有在一起”，声音虽然很低很平，但还是无法掩饰语气中的无可奈何。他喝上一口白酒，仿佛想把往事随着酒水一起咽回去。

“那个时候，和知识青年结婚很危险，弄不好是要坐牢的”。他仿佛是在自语，但更象是在心内里和“她”对话。他大概一直都在内心里和她说这句话。

那个时候，是怎样的一个时空，国家因为无力为城市中的年轻人提供衣食和工作，便以一个神圣的名义将他们谴往农村，农村和农民再一次成为解救共和国的“根据地”，而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的命运却从此开始了终生多舛的命运。

“知识青年没有知识”，他自言自语。大概，他又在内心对她进行最直接的反驳。自己本来是村里的青年才俊，冒着危险和女知青成了婚，没想到文革一结束，她就坚决地回到城里。这给他留下的巨大虚空该用什么来填补呢？

“你，后悔吗？”，客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再也没有谈话开始时的打趣，

“就自己而言，很后悔；但看到孩子，又很欣慰”，他非常由衷，眼睛里透出的光泽犹如池塘中的倒影。

孩子，是个多么好的情感转移载体。她不允许他靠近他，却全心培育他们的孩子，并要求孩子孝顺自己的父亲——这个她自己一直远离的男人。她远离他，或是因为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或是因为文化情感上的相互排斥，或是因为市民阶层惯有的势利，但更可能她对那个时代所产生的怨恨而进行的自虐式的反抗。他们都是这样。

这个从未在这个农家乐出现过的女人，事实上却影响着这里的一切，这里似乎有她的身影。他和她之间的情感其实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这是一种互相错位的情感，如同被巨大冰川积压的地带，巨大的扭曲岩层之上是碎小砾石，代表着无数不堪回首的细小往事。他们之间可能既没有爱，但也没有恨，而是一种带着幽怨的关切，这种关切可能既和惩罚相关，也和报答相关。

在他的心目中，她或许还是那个从城里来的扎着马尾辫子的女知青。而在她的心愿中，就是要将子女培养出来，只是不知这是为了延续他的父亲，还是为了否定他父亲

每到此时，他都会叹息一声。这是对一生的叹息。

评论： 8 条评论»

1. 王军 说：

   八月 10, 2009于10:17 上午

   看完，是让人一声叹息！时代，命运，当时一个自己没有选择的社会环境。。。。。。

   好文！

   回复
2. Laura 说：

   八月 10, 2009于5:08 下午

   同情、巨大的同情 – 对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

   回复
3. 大涛 说：

   八月 10, 2009于11:05 下午

   这功力！举重若轻，写得跟散文似的！

   回复
4. Ivy 说：

   八月 11, 2009于10:01 上午

   对那个时代所产生的怨恨而进行的自虐式的反抗。—写得真深切！！太好了！！

   回复
5. lanxin 说：

   八月 11, 2009于7:38 下午

   一声叹息，半晌无言！

   回复
6. Richun 说：

   八月 19, 2009于9:43 上午

   人的情感如果放在化学物质中来考量，其稳定性是比较差的。时间、环境都能催生变化。能相爱并厮守一生的恐怕都是惰性气体类的。

   回复
7. wilson 说：

   一月 19, 2010于4:05 上午

   我也经历过那个年代。希望永远不要再发生这样的社会悲剧。 反思我们要珍惜神给我们的一切，每一天，身边的人。已致不后悔。

   回复
8. chapman 说：

   五月 24, 2010于3:29 下午

   作品的深度久已未见；作者的大气让人回味。
   在血和爱面前，世界显得并不太重要，即使是在那样宜人的秀丽山水间

   回复